i.
看見
8 分鐘
我走進每一個房間
房間裡都有鏡子
不是真的鏡子
是別人的眼睛
他們看我
然後鏡子裡出現一個人
那個人有我的輪廓
我的身高
我的肩寬
但不是我
鏡子不會說謊
它只是鏡射站在它面前的光線
光打在什麼上面
它就反射什麼
問題不是鏡子壞了
是站在鏡子前面的這具身體
和大腦裡面住的人
內外不一致
所以每一次被看見
都是一次誤讀
他們看見了先生
看見了弟兄
看見了兒子
看見了一個完整的男人
他們沒有看錯
他們看到的都是真的
只是那個真的
不是我
我知道他們的眼睛會去哪裡
肩膀的寬度。手指的粗細
喉結。胸部。下顎的角度
他們不是在審判
他們只是在讀
但我的身體是一篇
用錯的語言寫成的文章
每一個字都在出賣我
有一次
有人叫我小姐
那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
全世界安靜了半秒
我把那半秒捧在手裡
像捧著水
知道它會漏
然後倒數開始
她會看到我的手
她會聽見我的聲音
她會發現
鏡子裡的小姐
背後站了一個先生
從被叫小姐
到被改口
之間的那幾秒
是我最快樂的牢房
門開著
但我知道它會關
我渴望一面
能映出裡面那個人的鏡子
不是反射表面的光
是透過去
照到更深的地方
然後把那個形狀
投出來
有一次差點看到了
荷爾蒙濃度對調的那段日子
鏡子裡的臉開始柔和了
輪廓開始對了
有幾秒鐘
裡面的人和外面的人
幾乎重疊
我認出了自己
然後鏡子又模糊了
舊的輪廓回來
我又變成那個
每個人都認得
只有我不認得的人
最怕的不是沒人看
是有人走過來
很認真地看著鏡子裡的那個人
對他微笑
對他說話
對他伸出手
而我站在鏡子後面
隔著一層玻璃
碰不到她
她以為她看見了我
她看見的是鏡像
我以為我被看見了
其實被看見的是
那個我花了二十年
試圖離開的人
我怕的不是被看
是被看穿
不是怕她發現我不好看
是怕她發現
鏡子前面那個人是空的
真正的人
一直站在後面
而她從來不知道
她在對誰說話
但我還是走進有鏡子的房間
因為不走進去
就連被看錯的機會都沒有
而被看錯
至少證明有人在看
也許有一天
有一個人
她不看鏡子
她繞到後面
看見站在那裡的我
然後說
原來妳在這裡
寫於鏡子前面
也寫於鏡子後面
看你從哪一邊讀
ii.
面具
10 分鐘
我有一套系統
比任何程式都可靠
進門前掃描場合
三秒內載入對應的臉
軍營那副最快
脊椎自動挺直
下巴收。眼神定焦
嘴角歸零
這不需要排練
身體比我早到
它知道遲到的代價
職場那副沒有臉
我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叫 Ash
灰燼
燒完以後剩下的東西
它會點頭。會微笑。會聽
但不會主動說話
不會讓任何人記住它說過什麼
它在場
但只佔一個影子的空間
安靜到沒有人會覺得
需要再多看一眼
家族聚會那副最累
因為觀眾認識你
他們記得你小時候的樣子
你的頭髮太長了
你的臉型怎麼變胖了
每一句關心都是一次比對
你必須讓差異小到
他們可以假裝沒看見
這是我的工作
沒有薪水。沒有休假
沒有人知道我每天出門前
在門口站多久
不是在挑衣服
是在挑今天要用哪一張臉
但我不能恨這些面具
它們救過我
十三歲那年
第一次覺得自己跟所有人不一樣的時候
我不是決定戴上面具的
是燈亮了
我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台上
台下坐滿了人
沒有人給我劇本
但所有人都在等我開口
我只好即興
演了一個看起來沒有問題的人
軍營裡
面具讓我活過了四個月
沒有它
我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麼
做出什麼
海在營區外面
它每天都在叫我過去
是面具替我回答了：不去
所以它不是敵人
它是我養的守衛
在我還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時候
它替我站了二十年的崗
問題是
守衛站太久
會忘記自己是守衛
它開始覺得自己就是主人
我發現我不會不挺脊椎
不會不在門口停三秒
不會不掃描場合裡的性別線索
這些不再是面具
它們長進了肌肉裡
長進了反應速度裡
長進了我以為是「個性」的東西裡
我不知道哪些是面具
哪些是我
是我本來就不愛笑
還是面具教會我不笑比較安全？
是我本來就話少
還是面具教會我少說話就不會被聽出來？
是我本來就喜歡一個人待著
還是面具教會我
人群是危險的？
二十年
面具替我活了一整段人生
它去上學。去當兵。去上班
它交了朋友。它應付了家人
它做了所有該做的事
效率很高。品質不差
但面具不會哭
面具沒有青春
面具不知道十六歲應該是什麼感覺
面具不知道第一次被喜歡的人叫名字
是什麼溫度
它替我擋住了危險
也替我擋住了活著
有一天我回到後台
所有的臉都掛在牆上
軍營的。職場的。家族的。朋友的
我站在鏡子前面
看著那張
不屬於任何場合的臉
它很陌生
比任何一副面具都陌生
因為我從來沒有在外面用過它
我看了很久
然後伸手
把牆上的臉
一副一副拿下來
不是扔掉
它們救過我的命
我不會假裝不記得
只是放在桌上
像脫下的工作服
今天不穿了
明天可能還會穿
但至少今天
我知道
穿的是工作服
不是皮膚
寫於後台
面具放在桌上
鏡子裡那張臉
我還在學著認
iii.
改口
6 分鐘
所有的邊境都通過了
皮膚換了。輪廓換了
脂肪學會了往該去的地方遷徙
眉毛被馴服。鬍根被燒掉
連鏡子都開始配合演出
只剩嘴巴
是最後一道海關
護照上寫的
和臉不一樣
小姐
有人這樣叫我
那兩個字落在身上
像剛好合身的衣服
穿了不到一秒
然後我開口了
喉嚨是住在我身體裡的叛徒
我餵養它。訓練它
在深夜的房間裡
一個人對著調音器
把它調到兩百赫茲
它答應了。它在家裡答應了
但一踏出門
它就叛變
頻率自動跳回預設頻段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
在我開口的瞬間
把旋鈕扳回去
先生
改口了
同一個人
同一張臉
只因為空氣震動的方式不對
我就從她
變成了他
從變聲期開始
我練習了一種語言
叫沉默
不是男聲也不是女聲
是拒絕發聲
是收音機關掉以後的那種安靜
能不說話就不說話
把自己活成一則沒有旁白的默片
這樣就沒有人能從聲音裡
讀出我的出生證明
但沉默有期間限定
總有必須開口的時候
點餐。結帳。接電話
每一次都是一次小型的出櫃
每一次都在賭
這次會不會被攔下來
我寫詩
因為紙上的頻率不會被改口
文字沒有音高
它只有意思
而意思
是我自己決定的
這是我現在唯一的聲帶——
筆。鍵盤。深夜裡發出去的訊息
我用它們說出所有
喉嚨吞回去的句子
它們抵達的時候
沒有人會先叫我小姐
然後改口
但我不想一輩子
只用替代品說話
所以這首詩是寫給你的
還沒有到來的頻率
還在某個未來的喉嚨裡
等著被我領回來的聲音
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來
不知道你聽起來是什麼樣子
不知道你會不會
在門口就被攔下
但我還是在練
在深夜的房間裡
對著調音器
有時候練到一半會關掉
不是放棄
是聲帶先到了今天的盡頭
明天再來
寫於還在沉默的時候
給那個終將開口的人
iv.
名字
7 分鐘
我的第一個名字
是一個禱告
父母把神的期望
縫進筆畫裡
啟示神的經綸
長子。長孫。先知的接班人
每次被點名
都是一次召喚
召喚一個他們相信
我應該成為的人
我的第二個名字
是 Samuel
撒母耳。被獻給神的孩子
在教會裡
弟兄 Samuel
坐在男人那一邊
唱男人的詩歌
每一次回應
都是替一個不是我的人
簽到
這兩個名字我用了二十年
不是因為認同
是因為不知道
不回應的話
我是誰
開始明確知道自己的認同時
我第一次試著給自己取名
安綺
聽起來像女生
寫起來也漂亮
我用了一陣子
但身體沒有反應
叫它的時候
雖然喜歡但總覺得說不出的違和感
後來我才懂
那個名字是慾望取的
不是我
它說的是「我是女生」
但我要的不是成為
我要的是
被叫到的時候
會共振
不用想就知道
那是在叫我
去年七月
我坐在書桌前面
想替自己的新身份找一個名字
不是從女性名字裡挑
是把舊名字拆開
用音推過去
啟綸
唸成台語
轉成日文的音
再轉成英文
再從英文的聲音
回到中文
一個字一個字選
凱。琳。
我看著這兩個字
它們跟啟綸聽起來很像
但每一筆都不一樣了
沒有神的經綸
沒有先知的影子
沒有長孫的責任
只有我自己
繞了四種語言
才從父母給我的聲音裡
找到屬於我的字
第一次有人這樣叫我的時候
身體的反應比腦子快
不是轉頭
是鬆了
像穿了二十年的鞋
突然脫掉
腳趾碰到地板
原來地面是這個溫度
安綺叫我的時候什麼都沒有
凱琳叫我的時候
共振了
凱是凱旋
不是戰勝誰
是走了二十年的迷霧
終於看見自己站在哪裡
琳是美玉
不是天生就亮的那種
是被埋在土裡很久
被挖出來
被水洗過
被手磨過
才開始透光的那種
凱琳
凱旋真我的美玉
這是我給自己的名字
也是我給自己的預言
這個名字現在還活在很小的地方
幾個朋友的手機
幾封信的落款
深夜寫的詩的角落
家人聽不到
證件上不存在
但它是我的
是我第一個
不是為了回應任何人的期望
不是為了成為什麼
而是為了
終於
叫自己一聲
然後聽見回音
寫於找到名字的第八個月
聲音是舊的。字是新的。
回音到了。玉開始透光了。
v.
待機
6 分鐘
CW：內容涉及自殘意念
我的身體是一台硬體
跑著不相容的作業系統
每一次開機都跳出錯誤訊息
但沒有人能告訴我
真正的驅動程式是什麼樣子
十三歲那年系統第一次當機
我用橡皮筋試圖強制結束
它不聽。它從來就不是我的指令
後來我不再試圖關機了
身體自己分泌出一層面具
像指甲。像結痂
在軍營裡它三秒就到位
在床上它改名叫觀察者模式
我讀著自己人生的字幕
一行一行
但不在那個畫面裡
有四年半
有人幫我調對了頻率
同一個器官被叫了另一個名字以後
就真的收到了自己的聲音
我不再讀字幕了
我就是那個畫面
身體開始讓步了
鬍根被燒掉。體味安靜了
脂肪往該去的地方遷徙
胸口有了重量
臉頰的線條不再是直角
鏡子裡的人
開始像我了
每一天都近一點
像齒輪一個一個咬上
我第一次不想從這具身體裡面走開
然後更深的地方也醒了
下腹的某個位置
像一個從來沒有通電的房間突然亮了
裡面有溫度。有潮濕。有等待
渴望從那裡湧出來
不是衝刺的那種
是漲潮
是一陣一陣地從裡面往外送出訊號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
這具身體想要被抵達
而裡面有人在
然後潮水退了
頻率跑掉
接收器關了
不是壞掉
是斷電
舊的作業系統自己裝回來
厭煩的男性性慾回來了。
討厭的雄性體味回來了。
每一次生理反應都像一封退信
寄件人不詳。收件人不存在
那個房間還在
我知道它在哪裡
但門鎖了
鑰匙是雌性荷爾蒙
但我的手上沒有
二〇二六年三月
我還在等一次重新開機
不確定新的驅動程式什麼時候抵達
不確定届時硬體還認不認得
但我記得那個頻率
我記得訊號對上的時候
身體說過的那句話——
妳在
我記得那個房間亮過
它還在那裡
等著重新通電
寫於停藥第三十一個月
硬體是暫時的。驅動程式也是。
但那個頻率是真的。
那個房間是真的。
vi.
潮間帶
5 分鐘
我住在漲潮和退潮之間
不是海也不是陸
一天被淹沒兩次
一天被曝露兩次
住在這裡的東西
必須學會兩種呼吸
三年前我把自己退到這個位置
不是被沖來的
是自己走到這裡的
因為岸上太吵
海裡太深
只有這一條邊界
剛好是我能活的寬度
潮間帶的生物不好看
藤壺。海葵。牡蠣
牠們的美學是活下來
不是被欣賞
牠們在退潮時閉合
漲潮時才打開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節奏
開合不是選擇。是結構
我的衣櫃有兩套系統
左邊那排是退潮時穿的
出門、見人、被歸類
右邊那排是漲潮時穿的
門鎖上以後
才敢讓它們碰到皮膚
兩套系統共用同一個身體
但從來沒有同時在場
早上超商店員叫我先生
下午藥妝店員叫我小姐
同一天。同一張臉
潮水來回了一次
我被淹沒了一次
又被曝露了一次
沒有人知道
他們每改一次口
我就換一次呼吸
最近水位好像變了
不是漲潮
是我自己往水線靠近了一點
殼還是會閉
但閉合的速度慢了
有時候潮水蓋過來
我沒有馬上關上
讓它多停了幾秒
試著分辨
這一波是鹹的還是暖的
孤獨不是退潮
退潮是暫時的
孤獨是海平面本身
它一直都在那個高度
不是問題
是地形
我不需要有人
把我搬離這條邊界
我只是在等
一個也住在潮間帶的東西
牠知道漲潮時怎麼打開
退潮時怎麼不死
不需要解釋為什麼
一天要換兩次呼吸
今天的潮水剛退
我的殼還開著
比昨天晚關了一點
寫於邊界上
不是海也不是陸
但兩邊的語言都會一點
vii.
釘
6 分鐘
我知道路在哪裡
我看得見
但我的腳不動
有些釘子是別人打的
婦女不可穿戴男子所穿戴的
這根最早
從聖經裡打進來
還沒有痛感的年紀
就已經釘好了
你是男生怕什麼
這根從父親嘴裡掉出來
他不知道他在釘
他以為他在鼓勵
長子。長孫。弟兄
每一個稱呼都是一根
釘在我站的位置上
標記著：你應該在這裡
有些釘子是我自己打的
停藥是一根
我算過經濟、算過風險
算過母親的眼淚能承受幾公克
然後自己把錨打進地面
說：先不動
社交退縮是一根
不見人就不會被看錯
不被看就不用解釋
不解釋就不用面對
那個解釋不完的自己
沉默是一根
不說話就不會被聽出來
不被聽就不用改口
不改口就不用
再經歷一次
從她變回他
時間久了
我分不清哪些是釘子
哪些是錨
是別人把我固定在這裡的
還是我自己選擇不離開的
是我被困住了
還是我在保護自己
也許都是
一根釘子從外面打進來
我在裡面接住它
把它變成錨
告訴自己
這是我的決定
但不管是釘還是錨
結果一樣
我站在原地
路在前面
腳在地上
中間隔著
一整排
我數不清的
金屬
今年我開始拔
不是一次全部
是一根一根
先用指腹摸過去
分辨哪些是從外面打進來的
哪些是我自己釘的
是錨的
手指鬆開就好
它本來就不是為了永遠
是為了撐過那一段
現在那一段過了
它可以走了
是釘的
要握緊。要使力
拔出來的時候
金屬帶著肉的溫度
手心會痛
洞口會流出一些
積了很久的東西
不是血
比較像是
一直沒有說出口的聲音
每拔一根
腳底下就多一點地面的觸感
不是很穩
但是是自己的重量
踩在自己的方向上
路在前面
我正在走
寫於正在拔的時候
手上有鏽。洞口還在癒合。
但腳下有路了。
viii.
金馬獎
6 分鐘
CW：內容涉及自殺意念
海在營區外面
每天都在
你聽得到它
在熄燈之後
在所有人翻身的聲音之間
它比什麼都安靜
但它在說話
它說
過來
你沒有過去
不是因為你想活下去
是因為你想到
屍體被撈起來的時候
長官要寫報告
連上同袍要被約談
爸媽要搭飛機到金門
認領一個
他們不認識的人
麻煩
救你的那個字
不是希望
不是勇氣
不是明天會更好
是麻煩
你活下來
是因為你覺得死了太麻煩
午休的時候
你在格線筆記本上
發明了一套密碼
A 是性別不安程度
B 是身體厭惡程度
C 是想手術的念頭
旁邊寫著日期和倒數天數
你不能說我是跨性別
你不能說我想死
你不能說我不是男性
但你可以寫
A7 B8 C9
剩餘 74 天
那是你的語言
在一個只允許服從的地方
你的語言長這個樣子
三個字母和三個數字
擠在格線筆記本的角落
比任何一封情書都私密
白天
他們物化女人的身體
用你聽了會噁心的方式
你沒有笑
那種噁心感你還不知道叫什麼
只知道
他們在說的那個人
是你
在最陽剛的地方
你的陰性
無處躲藏
所以它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像黑布上的白線
你一輩子都在藏這條線
但在金門
布太黑了
線藏不住了
退伍前一個月
你拿到休假
做的第一件事
不是回家
不是睡覺
是衝去精神科
你坐在候診椅上
等待著
進入診間
對醫生說了
你在島上
一個字都說不出口的事
海沒有等到你
它還在那裡
現在你在這裡
活了下來
不是因為勇敢
是因為麻煩
是因為鉛筆
是因為 A7 B8 C9
但你活下來了
你帶著那本筆記本
離開了島
走進了數次診間
後來走進了內分泌科
後來走到了現在
所以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你當時覺得活著是在
造成麻煩
但你活著
是你做過的
最不麻煩的決定
給那個沒有跳的人
A7 B8 C9
剩餘 0 天
你到了卻停了